跨国经历分享(十一) – ZW HR 总经理 Joyce Jing

前天复盘时,有人问我,叶玮玮的跨国经历分享怎么不写了?其实他还是会坚持写的,他的经历丰富,现在终于写到他回国的那段经历了。现在有越来越多

在海外很多人的人才想回到中国,会遇到什么样的冲突?如何处理种种新的问题?相信玮玮这位过来人可以给大家启发。

希望大家和我一样喜欢。因为我们身在其中,常感受不到文化的差异,而只有理解了差异,才能求同存异。

德国再造的上海人 – 横穿两个国度的生命旅程 (十一)

重回中国 – 文化碰撞

在2011年底,我当时的德国雇主因为收购了一家新的国际性公司,把我从德国总部外派到了这家被收购公司位于中国杭州的分公司,进行收购后的磨合及持续改进管理工作,从而开始了我职业生涯里的第一份全方位的公司管理工作。

在德国连续走过了15年,尽管早已在潜移默化中熟悉并适应了那里的生活,但是与生俱来的中国文化始终埋藏在心灵深处,重回母国生活的愿望也一直若隐若现,所以当这一职业机会出现在面前时,我们全家便欣然地,顺其自然地跨出了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对很多海外游子来说艰难的回家之路。

人在年少时想要闯荡世界,跨出背井离乡这一步只要凭借一份对未来的激情即可,在异国他乡经历了多年之后,再想要回归家乡,就已经不是仅凭着一股思乡之情就能做出的潇洒决定了,毕竟重新回到一个与之前毫无关联的新环境里(所谓的家乡也只是那个在记忆深处被定格的家乡,重新回家等于是到了一个新环境),之前的积累可能暂时毫无用处,现实的安身立命就会受到很大挑战。

我自从被派回国后这几年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地坚守着岗位,努力完成着集团指派的各项任务,为公司也为自己的不断发展创造价值,不管今后的生命之路还会把我们带向何方,我会永远感谢雇主当时给了我这一职场机会,既拓宽了我的职业发展,也无意间让我们海外生活多年之后就这样轻松顺利地重回了母国。

公司派我回国的主要目的是寄希望于我的专业能力和跨文化理解力,把集团总部的管理要求落实到前沿阵地。我当时也自认为对中德两国文化的理解掌握是驾轻就熟的,所以回国后,我并没有对环境的转变做出过多的思考,而是仍旧带着在德国多年养成的惯性继续工作和生活,但很快就发现,我竟然也遇到所谓的文化碰撞了,而第一个例子就是在日常开车中遇到的。

在我之前描述德国生活的文章里也提到,自己当初在德国历经锤炼终于考取了驾照,也对德国汽车文化里的规则和安全意识有了深刻的认识,并一直以此为标准严格要求驾车在路上的自己。回国后经过了一轮理论考试后,我顺利地拿到了中国驾照,也开始开车上路了,但是突然发现我这个老司机碰到了新问题。

行驶在国内的路上,车辆前后左右相互之间的安全距离普遍会明显低于在德国时我所习惯的状态,而且车辆会突然从后方发力紧贴着我超车,也会以这种赛车方式几乎紧贴着我突然插到我的前方车道,并且顽强地继续以这种方式一路超车前进,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奔向他(她)自己心目中的某个方程赛终点。当我习惯性地想与前车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时,我发现这也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马上会有两侧的车辆见缝插针地突然插入,完美地,一再地填补掉我心目中的安全距离。在路边停车时,我感叹于国人们在狭小停车范围内的游刃有余,但当我自己坐在车内,眼睁睁地看着前后车辆离我几乎是以厘米级的距离在左右试探着努力停车时,我对安全的心里承受能力再一次地受到了挑战。

就这样开车给我所带来的代步之便很快就灰飞烟灭,在路上,我不得不以超过当初德国教练所要求的转头观察路况的正常频率(教练的要求已经很高了),来时刻关注前后左右的路况,时刻做好外来车辆突然入侵我前方车道的两手准备。我清晰地记得,在我回国不久的某个周末,在开车去购物的路上,我又一次忍受不了我眼中的这些不安全开车行为,它们给我所带来的精神压力,终于让我出离愤怒,负面情绪爆发,在我当时的眼里这些驾车男女简直就是些无可救药的,不把他人生命放在眼里的无耻野蛮人。我于是找准了汽车喇叭的位置(在德国开车多年从没按过喇叭),猛按下去,一路高歌猛进,发泄着我胸中的怒火。发泄完毕,我也没心情继续购物了,于是早早回家,在床上躺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才算又平复了情绪。

在路上我也经常碰到夜间打着大灯在开车的,不管是前方还是后方车辆,都让我头晕目眩,同时又为安全而心惊胆颤,期望着如有一款供夜间防炫目的太阳眼镜问世就好了。至于在路上所向披靡只顾自己开车而不顾行人的安危,这也是当时司空见惯的一种现象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为这些现象所困惑,甚至愤怒,也尝试着去阻止它们,但又力不从心,由此而来的负面情绪一浪接着一浪。

记得有一次在路上,一辆车又紧贴着我很“顺其自然”地,但是对我来说是及其突然地侵入了我的前方车道,让我毫无防备地浑身一颤,尽管没有发生任何交通意外,但是此情此景又让我大为光火,愤怒于对方拿我的生命当儿戏,于是我马上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车开到与那辆车并行,摇下了车窗试图与司机进行理论。记得那是一位中年妇女司机,当她发现我与她并行并且在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什么时,她也马上摇下了车窗,侧脸向我望过来,但那是一脸写满好奇以及友好的,想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我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对方原来根本不是在一个频道上,我们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对方显然没有存心想要把我的生命当儿戏,也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因为她刚才的行为而在出离愤怒了。

自从经历了这一幕之后,我慢慢开始了更多的观察和思考。

我发现,很多人的不安全行为,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产生的,可能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养成良好的习惯。听说在国内的驾校里,教练更多地是停留在对理论知识的传授,缺少对实践操作,尤其是对安全驾车意识和习惯的严格培养和训练,这样走出驾校的新手们,就只能在真实的道路上独自一人边学边练了,也就可想而知为什么我们道路上的驾驶行为良莠不齐,乱象丛生了。而且中国的汽车发展及普及主要集中发生在过去短短的一二十年里,规则的完善,尤其是相应的执行,必然会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从最近这几年交通法规的普遍更严格执行,以及其所带来的整体面貌的大幅度改善中就已经可以得到体现。

再来看一下他人的现成例子,自从德国的奔驰先生早在一百多年前发明了第一辆汽车后,汽车的发展及驾车文化就开始在西方社会里逐步地得到完善,听说在德国要求驾驶员使用安全带这一规则最初也受到了当地人们的强烈抵触,在经历了一而再的血淋淋的教训后,这一规则被写进法律,才在德国得到了普及,直到后来就算没人要求大家也都会很自觉地主动执行。所以现在看来良好合理的驾车文化,也是经历了时间的积累甚至是几代人的努力,才在诸如德国这样的社会里得到了生根发芽,它反过来也正面影响着不断加入驾车行列的新手们,让他们能够更容易地从一开始就养成良好的习惯,从而更安全舒适地享受开车所带来的便利。

另外,一个新事物的形成,必然也会受到它所处的文化大背景的影响。

比如在德国社会,总体上人与人之间会有意识地保持一定的距离,更注重自我以及所谓的个人领域以及隐私,也由此衍生出了种种相应的规矩,诸如排队或行走时与周围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等。而在更注重人情味的中国文化里,大家习惯通过不分彼此来追求一种和谐的人际关系,也体现了相当的灵活与包容性。所以诸如开车时与他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等这些具体规则开始出现时,是否也因此会在有制定和遵从类似规矩为导向的德国文化里更容易得到落地开花,而不是在有灵活包容特长的中国文化里呢?

但是又进一步说,当不断加强规则意识和习惯,以此来弥补当下中国社会的不足,这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一个社会共识时,那它也肯定会得到具有取长补短和融会贯通能力的中国文化的有力支撑,而早晚(又)会成为中国文化里的一部分,这应该也是中国文化长久以来能够不断得到变通和延绵发展的一个原因。

通过这个看似简单的文化碰撞,让我开始有了这些对之前固有思维的反思和换位思考,也从一个侧面让我觉得,人类社会其实大同小异,所谓的合不合理以及优劣现象,也只是相对而言,我们需要做的可能就是要保持一份宽容平和的心态,去面对一些不合理现象,并力所能及地把自己认为好的一些认知用积极的方式去影响他人。

在开车这件事上,我始终以身作则地把握住安全行车的一些重要规则,但是也融合了一些“中国特色”,比如以不影响他人为前提的更频繁的变道。尽管我现在还会被他人的一些不合理行为打扰到,但是它们已经不会再让我出离愤怒了。这几年回德国出差或休假,我也会经常租车代步,在头两年,在鲜明的对比之下我每次都会发出由衷的感叹,说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觉得在德国开车是这么的轻松自如啊。现在的我,早已不会再明显感受到两地开车给我带来的差别了,只是在德国的路上,在偶尔堵车时我也会突然发现,咦,为什么那些车子停得离我都这么远呢。

生活中还有一些其它的类似事情。比如我会时常去住所的游泳池游泳,有一次泳池里只有我和儿子,以及另外一个小女孩,还有泳池边在用手机消磨等候时光的她的母亲。小女孩天真活泼,但是旁若无人地在我们周围玩得水花四溅,而且还紧挨着我们从池边跳水取乐,这一幕又触动了当时回国还不久的我的“一根筋”神经,于是我认真地向小女孩提了醒,同时又较真地向当时一声不吭的小女孩母亲提出希望她也管教一下自己的小孩,不要影响他人。没想到我的这番较真引起了那位母亲的强烈抵触情绪,和我展开了一场辩论,大意是我说她女儿不守规矩,其实是我自己自私自利,不想自己和儿子受到打扰,云云。一场游泳就这样不欢而散,出来后儿子还在旁边用他弱弱的童声数落我,说我对那个小女孩为什么这么凶。看来正义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就应该站在我的这边。

现在,我在泳池里还是会碰到一些旁若无人只顾自己的现象,但我已经学会了用一种客气的,征求对方意见的口气来提醒对方,奇怪的是,对方一般都很能接受并马上配合,这有点超出我的想象,是现在大家的规则意识普遍加强了,还是我自己的心态更宽容平和了?

By 叶玮玮